颜异反对发行白鹿皮币——因白鹿皮币招致杀身之祸的财政

稿源:当代金融家 | 作者:石俊志 日期:2015-05-18 17:37:29

汉武帝发行皮币,目的在于使用皮币来收敛钱财。为了使发行皮币师出有名,汉武帝朝廷的主管官员还引经据典,阐述发行皮币作为礼品的重要性和必要性。




▲白鹿是皇帝禁苑的专养动物,属于珍稀物种,为了打败匈奴,汉武帝不惜杀掉皇家专养的白鹿,可见下了很大决心。图为西汉骑兵陶俑

 

汉武帝发行皮币,目的在于使用皮币来收敛钱财。为了使发行皮币师出有名,汉武帝朝廷的主管官员还引经据典,阐述发行皮币作为礼品的重要性和必要性。在我国古代社会,复古的口号一向很得人心,具有很大的号召力。这种说辞是要人们相信,朝廷不缺钱花,只不过是要恢复古礼,匡正人心。

 

 

颜异曾任济南亭长,做过管理10个村子的小官。由于他做事廉正严明、兢兢业业,所以从最基层的工作岗位一步步被提升起来,最后做到大农令,成为西汉朝廷中位列九卿的重臣。汉武帝发动了汉匈战争,搞得财政虚空,民间穷苦,税收来源枯竭。于是,就在汉匈决战的当年,汉武帝发行白鹿皮币,以每张40万枚半两钱的价格卖给王侯宗室,得来的钱就用来赏赐战士和补充朝廷财政的不足。想不到的是,作为大农令的颜异,对汉武帝发行白鹿皮币之事不仅没有积极拥护,反而出言讥讽,以致招来杀身之祸,一代重臣殒命。

 

战争需要钱财

 

汉初,百废待兴,国家休养生息。此后,出现了文景盛世,社会经济发展,民富国足。公元前141年,刘彻继皇帝位,是为汉武帝。汉武帝雄才大略,即位后的最大举措,就是一改以往对匈奴的外交政策,变和亲为军事进攻,确定了消灭匈奴有生力量的战略目标。

 

汉武帝发动的汉匈战争,持续了10年,富裕繁荣的西汉王朝出现了财政虚空。公元前123年,十余万汉军再度出击匈奴。由于国库空虚,税收来源枯竭,为了解决财政不足的燃眉之急,汉武帝下令卖官鬻爵,纳币赎刑,以供军饷及功赏之用。当时,西汉王朝设置了一些专供换钱的官爵,叫做“武功爵”,每级17万钱,总价30多万斤黄金。这个政策搅乱了爵位和刑法,但是战争却没能平息下来,反而愈打愈烈。直至公元前119年汉匈决战,汉军大胜,匈奴有生力量被大大削弱,从此远遁,汉匈之间经历多年战争之后,才重新进入相对和平时期。

 

在此期间,与战争同时发生的是水灾。朝廷将灾民迁徒到函谷关以西,或人口稀少的朔方南边新秦中,迁徒灾民的数量高达70多万,耗费大量的财物。

 

战争与自然灾害的持续发生,使得国民经济陷入困境,而富商大贾却在乘机大发国难财。他们囤积居奇,买贱卖贵,从中获取暴利,将国民经济进一步推向崩溃的边缘。

 

就在汉匈决战的这一年,即公元前119年,为减轻沉重的经济压力,扩大财政收入,汉王朝采取了虚币敛财政策,发行了白鹿皮币和白金三品,用来为朝廷换取钱财。

 

发行白鹿皮币

 

汉武帝与公卿们商议,决定“更钱造币”以支持财政,并且打击那些扰乱经济,以富噬贫的商人。

 

“更钱”和“造币”分别指的是两件不同的事情。

 

“更钱”是指铸造白金三品。当时皇家库府中藏有许多银和锡,用银和锡混合铸造成钱,即为白金,用来兑换流通中的半两钱。白金三品指的是三种银锡合金钱,最大的一种重量八两,法定每枚换取300枚半两钱,其余的两种依次轻小,法定各可兑换500枚和300枚半两钱。

 

“更钱”有巨大的铸造利益,其结果是引发了大规模的民间盗铸。在此后的5年里,朝廷赦免了因为私自铸造白金钱币而被判处死刑的几十万犯人。没有被朝廷发觉并赦免,而被地方官府执行死刑的人,多得数不清。因为可以赦免而自首的,有100多万人,但还有多一半的人没有自首。可以想象,全国的百姓差不多都与私铸白金钱币的活动有牵连了。犯法的人太多了,官吏不能把他们全部杀掉。

 

“造币”是指制造白鹿皮币。当时皇家苑囿中养着白鹿,杀鹿取皮,裁成一尺见方,四周绣上水草文,每张皮币法定兑换40万枚半两钱。

▲在汉匈决战当年,汉武帝发行白鹿皮币,以筹集钱财赏赐战士,并补充朝廷财政。当时皇家苑囿养着白鹿,杀鹿取皮,制成皮币,每张皮币兑换40万枚半两钱。秦汉时代的皇家苑囿名为上林苑,图为洛阳一处西汉贵族墓葬的壁画《上林苑驯兽图》,现收藏于美国波士顿艺术博物馆。可以看出,上林苑可以算是当时的皇家动物园

 

白金三品和皮币都是朝廷用来收敛钱财的工具。但是,白金属于“钱”,可以充当商品交换中的价值尺度和流通手段;皮币属于“币”,其功能是作为礼品在贵族之间使用。

 

《说文解字》说:“币,帛也。”注释中说:“因车马玉帛同为聘享之礼,故混言之称币。”“币”的初始含义是丝织品,即“帛”,是作为礼品使用的“帛”。“帛”作为礼品可能早于其他物品,因此“帛”被称之为“币”。后来,随着社会的发展,车马玉帛均成为人们社会交往中的重要礼品,“币”的含义也就扩大为礼品的总称。到了周朝,“玉”替代了帛,作为最主要的礼品形态,成为贵族之间往来使用的必需品。“玉”作为礼品使用,是与其他物品相配合共同构成的“币”。《周礼·秋官·小行人》载:六种玉与六种物配合成为六种币,用来和好诸侯。圭配合以马;璋配合以虎豹皮;璧配合以帛;琮配合以锦;琥配合以绣;璜配合以黼。到了秦汉时期,《周礼》的制度早已经被人们废弃不用。

 

汉武帝发行皮币,目的在于使用皮币来收敛钱财,而皮币的实际用途仍然是贵族们使用的礼品,或者说是与“玉”相配合共同构成的礼品。为了使发行皮币出师有名,汉武帝朝廷的主管官员还引经据典,阐述发行皮币作为礼品的重要性和必要性。当时的主管官员说:“古代的皮币,诸侯用来互相聘问和向上献享。”所以说,古代就有皮币,在礼法上非常必要,需要恢复。因此,朝廷的舆论倾向于师古复礼。在我国古代社会,复古的口号一向很得人心,具有很大的号召力。这种说辞是要人们相信,朝廷不缺钱花,只不过是要恢复古礼,匡正人心。这舆论造得冠冕堂皇,大家必须心服口服,认真贯彻执行,来不得半点含糊。

 

白鹿皮币如此重要,价格自然不菲,每张标价40万枚半两钱。王侯宗室不买是不行的,朝见皇帝或聘问献享之时,必须用皮币垫着所有贡献的璧,才能够通行。

 

“璧”是一种扁平园形中心有孔的玉器。根据《周礼》所述,“璧”需要与“帛”相配合共同构成礼品。汉武帝时期用白鹿的皮代替“帛”来配合“璧”作为礼品,目的在于提高这种礼品的价值。白鹿是稀有动物,当时属于“祥瑞”之物,人们捕捉了白鹿必须送到皇帝禁苑。所以,白鹿是皇帝禁苑的专养动物,属于珍稀品种,价值很高。为了打败匈奴,汉武帝不惜杀掉皇家专养的白鹿,可见下了很大的决心。

 

颜异被害殒命

 

白鹿皮币发行后不久,颜异就因反对发行白鹿皮币而被汉武帝杀害。

 

颜异是大农令,掌管国家度支,发行皮币收敛钱财,理所当然属于颜异的职权范围。自秦始皇创建中央集权政治体制之后,以后数朝中央机构均采用“三公九卿制”,掌管国家度支者称治粟ず史,掌管宫廷度支者称少府。秦时统一管理货币的机构属治粟内史。根据《汉书·百官公卿表》载,治粟内史是秦时的官职,有两丞,一个管粮食,一个管货币。秦朝设置了管理货币的官署,是在掌管国家度支的治粟内史属下。汉代掌管国家度支的仍然是治粟内史,汉景帝元年(公元前156年)更名为大农令,汉武帝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更名为大司农。掌管宫廷度支的仍然是少府。汉武帝发行白鹿皮币的事情发生在公元前119年,颜异作为大农令理应负责货币相关事宜。况且,发行白鹿皮币的目的是收敛半两钱支持战争,战争开支也是由大农令负责的。但是,汉武帝独断专行,无视国家制度,拉上御史大夫张汤就把这个事情给办了。张汤位列三公,官职比颜异高,自然也不把颜异放在眼里。

 

汉武帝在与张汤合谋发行了白鹿皮币之后,问起颜异的意见。颜异说:“现在王侯向皇帝朝贺用的苍璧,价值不过数千钱,而垫着的皮币反倒要40万钱,璧是主要的礼器,皮币不过是个陪衬,这样定价岂不是本末倒置?”汉武帝听了颜异的话,当然很不高兴,准备寻机报复。

 

天子不悦。张汤又与异有隙,及有人告异以他议,事下张汤治异。异与客语,客语初令下有不便者,异不应,微反唇。汤奏当异九卿见令不便,不入言而腹诽,论死。自是之后,有腹诽之法,而公卿大夫多谄谀取容矣。(《史记》卷三〇《平准书》,中华书局,1959年版,第1434页)

 

汉武帝不高兴。张汤与颜异之间平时就有隔阂,等到有人告发颜异,说颜异有与朝廷相违背的言论时,汉武帝就将此案交给张汤审理。经查核实,颜异曾与客人谈论,客人说到朝廷的诏令初下时,有不好处理之处,颜异不正面回答,但说了几句风凉话。因此张汤向汉武帝奏报,说颜异位列九卿,知道诏令不便,不前来反映,而肚子里面不满意,在肚子里面诽谤朝廷,依法该判死刑。于是,汉武帝就杀害了颜异,朝廷刑法中也就多了一条所谓肚子里面诽谤朝廷的“腹诽之法”。从此以后,朝廷官员多对汉武帝谄媚奉承,以求保存性命。

 

颜异位列九卿,被指责在肚子里面诽谤朝廷,惨遭杀害,对朝廷震动很大。颜异死后,朝廷官员都来谄媚奉承汉武帝,再无人敢说真话了。汉武帝从此政令畅通,任何决定都无人反对。但是,白鹿皮币的发行和白金三品的发行显然对当时的半两钱制度起到了严重的破坏作用。几年之后,半两钱制度便全面崩溃,五铢钱制度代之而起。

 

(石俊志,中国社会科学院金融研究所研究员,北京法学会民商法学研究会常务理事,中国基本建设优化研究会副会长,中国西部研究与发展促进会副理事长,清华大学五道口金融学院兼职教授、硕士生导师,华南理工大学货币法制史研究中心主任、教授、博士生导师,史学博士、法学博士、经济学博士、精算统计专业博士,研究领域横跨金融、法律、历史。对中国货币法制史有深入研究和独立观点,著有《中国货币法制史话》、《 半两钱制度研究》、《五铢钱制度研究》、《中国货币法制史概论》、《中国铜钱法制史纲要》等;在国际金融、金融资产运作、债权保护等方面亦深有造诣,著有《国际保理》、《现代精算数学原理》、《金融危机生成机理与防范》、《商业性债权转股权法律研究》等。本文原标题刊载于《当代金融家》杂志2015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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