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俊志专栏|唐僖宗整顿钱币保管业——唐宋时期钱币保管业

作者:石俊志 日期:2014-12-28 12:32:21

晚唐时期的柜坊已经不再是单纯的钱币保管业经营机构,而是增加了更多的居间业务功能,这些居间业务并非是光明磊落的事,而是一些卖官鬻爵、藏污纳垢的堕落勾当。唐僖宗对柜坊钱币保管

唐僖宗12岁即皇帝位,十分贪玩,尤其喜好马球,堪称当时的头号“球星”,据史书记载,他曾吹嘘说:“朕若应击进士举,须为状元。”马球这项起源于波斯的运动在唐代宫廷中极为盛行。图为唐章怀太子李贤墓壁画描绘的贵族们打马球的场面

 

晚唐时期的柜坊已经不再是单纯的钱币保管业经营机构,而是增加了更多的居间业务功能,这些居间业务并非是光明磊落的事,而是一些卖官鬻爵、藏污纳垢的堕落勾当。唐僖宗对柜坊钱币保管业进行了整顿,但并没有能够消除钱币保管业走向堕落的趋势。

 

公元873年,唐懿宗去世,年仅12岁的太子李儇即皇帝位,史称唐僖宗。第二年,王仙芝、黄巢领导的农民起义爆发,各地随之起义,起义运动迅速席卷全国。公元880年,在农民起义疾风暴雨的打击下,唐僖宗退出京城长安,率领文武百官逃往四川。黄巢带领的农民军攻占长安,建立政权,国号大齐。公元884年,唐朝中央军队与地方藩镇军队联合起来,将黄巢赶出长安。黄巢兵败身死,浩浩荡荡的农民大起义终于被镇压下去,唐僖宗带领文武百官迁回长安。不久,藩镇军事力量开始作乱,宦官挟持唐僖宗和文武百官再次离开京城长安,西逃凤翔(今陕西宝鸡)。天下战乱不已,唐僖宗颠沛流离,终于身染重病,于公元888年回归长安时病死。

唐僖宗在位15年,其中仅做了一年太平天子。乾符二年(公元875年),就在王仙芝、黄巢发动起义的第二年,唐僖宗颁布《南郊敕》,对钱币保管业中存在的违法犯罪问题进行了整顿。

 

唐代中期的僦柜质钱

“僦”是租赁的意思,“僦柜”就是用于租赁的柜子。唐代中期,商品经济的发展形成了中国古代的又一次高峰。从此,市场上出现了出租柜子的行业,这种柜子当时被称之为“僦柜”。唐代中期的“僦柜”被放置在市场上比较安全的地方,有保安人员把守,不仅被用于存放钱币,而且还被用于存放各种商品。

建中二年(公元781年),即唐德宗实行两税法的第二年,唐王朝发动了攻打藩镇的战争。战争耗资巨大,实行两税法当年朝廷收敛的300亿文钱远不足支付军事开支,在备战初期就被用去了大半。此后,战争每月耗费朝廷10亿文钱,开战仅十几个月后,朝廷就出现了开支困难。建中三年(公元782年),唐王朝设立了种种办法来搜刮民财,所谓借商、间架税、除陌等,其中有一项就是收缴僦柜质钱的办法。

时两河用兵,月费百余万,府库不可支数月……判度支杜佑大索长安中商贾所有货,意其不实,辄加捶,人不胜苦,有缢死者,长安嚣然如被寇盗。计所得才八十余万。又括僦柜质钱,凡蓄积钱帛粟麦者,皆借四分之一,封其柜窖;百姓为之罢市,相帅遮宰相马自诉,计千万数。卢杞始慰谕之,势不可遏,乃疾驱自他道归。计并借商所得,才二百万

当时,两河地区正在用兵打仗,每月消耗钱财一百余万(十亿文钱)。国库里的余财,不足支持几个月……判度支杜佑大力搜索长安城中商人所有的财货,只要估计商人申报不实,便加以鞭笞棒打,商人们禁受不住痛楚,有的自缢而死。长安城中一片愁苦,就像遭受盗寇的洗劫。朝廷所得到的钱算起来才只有八十余万(八亿文钱)。朝廷又决定征用僦柜钱,凡是存有钱帛粟麦的人,都被征借四分之一,查封存放物资的钱柜和粮窖。百姓为此而举行罢市,一起拦着宰相的坐骑自诉苦情的人数以千万计。一开始,卢杞还劝慰这些罢市的人。但势不可遏,卢杞便急忙从另外的道路驰马而回了。加上向商人征借所得,算起来朝廷只得到二百万(二十亿文钱)。

 

乾符二年(公元875年),就在王仙芝、黄巢发动起义的第二年,唐僖宗颁布《南郊敕》,对钱币保管业中存在的违法犯罪问题进行了整顿。图为唐僖宗

 

朝廷强借僦柜质钱,引起市场混乱并造成百姓损失,百姓对其恨之入骨。借商及收缴僦柜质钱的所得只有20亿文钱,支付军费两个月就花光了,朝廷已经发不出兵饷了。朝廷调泾源兵支援襄城,泾源兵顶风冒雨抵达京师,没有得到军饷,只得到了一点儿粗食蔬菜,就被命令出发上路。一路上士兵们想,京城的库房里可能还有些余钱,就掉头杀回长安。唐德宗慌忙逃出长安,泾源兵为了煽动百姓一起造反,就在长安市上大声呼喊:“我们不收你们商户的僦柜质物,不征收你们的房屋税和除陌钱!”乱军们掌握了京城库府中的钱财,杀害了没有逃走的朝臣,拥立朱做了大秦皇帝。

从许多文献中看,古人提及此事,多用“僦柜质钱”四字来表示唐德宗朝廷向市场征用的钱财。“僦柜质钱”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元代胡三省在注中说:百姓用商品抵押借钱,一定时间之后赎回,在本钱之外,偿还一定的利息,这种业务就被称之为“僦柜”。

胡三省将僦柜与质库的概念混淆了。结合多种文献表述来看,质库是凭借抵押物品获得借贷钱币的机构,而僦柜则是保管钱物的保管箱。唐德宗朝廷向市场征收的钱财,绝不是质库贷款中借款人应付的利息,而是僦柜中保管的钱物。“僦柜质钱”是指僦柜中保管的两项内容,一是商品,称为“质”;二是货币,称为“钱”,两者合称“质钱”。商品被置于非所有权人的控制和监管之下,被称为“质”。

 

专营钱币保管业的柜坊

唐代中期僦柜行业的发展,逐步形成了以保管钱币为主的柜坊。柜坊是主营钱币保管业务的店铺。钱币保管业务是指受托人接受钱币拥有人委托,代钱币拥有人保管钱币,向钱币拥有人收取保管费用的服务。柜坊的业务是在唐代后期繁荣起来的。

德裕拜相数日,高品阁从约神赐含桃曰:“不锁柜坊。”子问所以。云:“自相公入相,京师佃婢良马无价,两市不锁柜也。”

这段文字的意思是说,李德裕任宰相以后,奢侈的风气顿时停止,漂亮的丫鬟和名贵的马匹都没有买卖了。因此,长安东西市的柜坊里就没有存钱的人了。李德裕曾在唐文宗和唐武宗两朝出任宰相,所以这里讲的是唐代后期的事情。

僖宗即位……赐伎子歌儿者日钜万,国用耗尽。令孜语内园小儿尹希、王士成等,劝帝籍京师两市蕃旅华商宝货,举送内库,使者监柜坊茶阁,有来诉者皆杖死京兆府。

唐僖宗是唐代晚期的皇帝,他一生都在亲近一个名叫田令孜的宦官,认为这个人能知书、有谋略、善处事。早在唐僖宗身为普王的时候,田令孜就已经开始伺候他了,两人朝夕相伴、形影不离。唐僖宗12岁即皇帝位,十分贪玩,便将朝廷政事全部交给田令孜处理,自己全力以赴地听戏赌钱,尽情欢乐。唐僖宗拿出左藏、齐天各库藏钱,赐给倡优歌儿伎子每日数以万计,国库因之耗尽。田令孜要求内园小儿尹希复、王士成等人去劝说唐僖宗登记京师两市的蕃华商贾,命令他们将所有的宝货都送入内库,又派使者监督那些柜坊茶阁,如果有人陈诉冤情,就地逮捕交给京兆尹处死。从这里看,当时的柜坊行业已经十分发达,有点儿像茶馆,是人们聚会沟通信息的主要场所。

唐代柜坊为委托人保管钱币,有些类似现代银行的保管箱业务,柜子的钥匙是交给委托人自己掌握的。柜子里面存了钱,就要用锁头锁上。这种用柜子锁钱的方式,早在唐玄宗时期就已经出现了,只是当时没有提到“柜坊”的名称,可能是将钱锁在僦柜中的。

开元初……三卫乃入京卖绢,买者闻求二万,莫不嗤骇,以为狂人。后数日,有白马丈夫来买,直还二万,不复踌躇,其钱以先锁在西市。

 

唐代长安实行坊市制,居民区与商业区是完全隔离的。商品交易在商业区发生,商品和钱币进出商业区很不方便,所以产生了租用存放商品和钱币的僦柜,以及专营钱币保管业的柜坊。图为当代书画家谢振瓯《长安西市图》局部

 

唐代的柜坊专营钱币保管业,并不具备钱币借贷的功能。唐代长安实行坊市制,居民区与商业区是完全隔离的。商品交易在商业区发生,商品和钱币进出商业区很不方便,所以产生了租用存放商品和钱币的僦柜,以及专营钱币保管业的柜坊。随着坊市制的瓦解,僦柜业便失去了存在的价值,一般的柜坊业也失去了盈利空间,便逐步走向堕落。

 

唐僖宗颁布《南郊敕》

晚唐时期的柜坊已经不再是单纯的钱币保管业经营机构,而是增加了更多的居间业务功能,这些居间业务并非是光明磊落的事,而是一些卖官鬻爵、藏污纳垢的堕落勾当。乾符二年(公元875年),唐僖宗在即位后的第三年,颁布了《南郊敕》,命令对包庇卖官鬻爵行为的柜坊经营者,给予严厉的打击。

自今已后,如有人入钱买官、纳银求职,败露之后,言告之初,取与同罪,卜射无。其钱物等并令没官,送御史台,以脏罚收管。如是波斯番人钱,亦准此处分。其柜坊人户,明知事情,不来陈告,所有物业,并(令之误)不纳官,严加惩断决流边远。

唐僖宗命令说,对于行贿买官者要治罪,所用行贿的钱物要没收。用的是外国人的钱,也是一样要没收。开办柜坊的人,明明知道所存钱财用途不良,却不报告官府,其所有物业都要没收,并将柜坊经营者流放到边远的地方去。

唐僖宗对柜坊钱币保管业实行了整顿,并没有能够消除钱币保管业走向堕落的趋势。此后,经历了五代十国,到了宋代,柜坊就发展成为与赌场妓院类似的藏污纳垢之地,流氓无赖匪盗团伙的寄身之所。北宋初年,开柜坊已经不能为朝廷所容忍,宋太宗诏令犯者死刑,租借房屋用作开柜坊者也是死刑。

诏:京城无赖辈,相聚蒲博,开柜坊,屠牛马驴狗以食,销铸铜钱,为器用杂物,令开封府戒坊市谨捕之,犯者斩,匿不以闻及居人邸舍僦与恶少为柜坊者同罪。

到了南宋时期,仍然有开柜坊的事情。对于贩私酒、开柜坊、打架行凶、拦路抢劫者,宋高宗下令临安府夤夜密行收捕。

根据文献中的记载,两宋时期仍有柜坊存在,这些柜坊就像赌场一样,已经成为法律禁止或约束的对象。因为柜坊是存放钱物的地方,存放者在这里赌博非常方便。柜坊经营者为了保障存放钱物的安全,雇养少壮而有膂力的人充当保安。于是,混入其中的无赖恶少就占了优势,在柜坊中屠牛马、销毁铜钱铸造铜器、犯罪做恶,为所欲为。在宋代的文献中,可以看到不少关于禁止或约束柜坊活动的记载。及至元明,无论文献典籍、札记野史,均不见有柜坊的记载。这说明,唐代中后期兴起的专营钱币保管业的柜坊,在元代已经被彻底地禁绝,完全地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本文参考书目:

1.《资治通鉴》卷二二七《德宗建中三年》,中华书局,1956年版,第7325-7326页。

2.【宋】曾《类说》卷七《献替记》。

3.《新唐书》卷二○八《田令孜传》,第5884-5885页。

4.《太平广记》卷三○○《三卫》,中华书局,1961年版,第2383-2384页。

5.《唐大诏令集》卷七二,《南郊六乾符二年南郊敕》,中华书局,2008年版,第404页。

6.《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三二《太宗淳化二年》,中华书局,1992年版。

 

(石俊志,中国社会科学院金融研究所研究员,北京法学会民商法学研究会常务理事,清华大学五道口金融学院兼职教授、硕士生导师,华南理工大学货币法制史研究中心主任、教授、博士生导师,史学博士、法学博士、经济学博士、精算统计专业博士,研究领域横跨金融、法律、历史。对中国货币法制史有深入研究和独立观点,著有《中国货币法制史话》、《半两钱制度研究》、《五铢钱制度研究》、《中国货币法制史概论》等;在国际金融、金融资产运作、债权保护等方面亦深有造诣,著有《国际保理》、《现代精算数学原理》、《金融危机生成机理与防范》、《商业性债权转股权法律研究》等。本文刊载于《当代金融家杂志2014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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