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草的魅力——唐双宁在南开大学讲演实录

稿源:当代金融家 | 作者:唐双宁 日期:2015-11-10 17:29: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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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双宁 中国光大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中华诗词学会顾问

我学的是经济专业,从事的是金融工作。工作非常繁忙,每天都在十二个小时以上。工作之余还要思考一些问题,参与一些必要的或不得已的社会活动。所以时间对于我是掰着瓣儿花的,如同鲁迅先生所说,是挤海绵里的水,我是硬挤出时间去听课的。

 
 
 
 

一眼望尽长安花 (137*70)

 
 
 
 
 

 

感谢南开大学领导热情洋溢的讲话。我刚刚在银川参加全国城市商业银行工作会议,给200多个商业银行的董事长和行长讲了一番金融。我就像一个演员,今天又到南开大学演另一场戏,演艺术、演书法。我来了以后看到你们的海报,虽然你们是好心,但我感到很不安。海报里有一处讲到我是“金融巨擘”,我实在不敢当;还有一处讲到我的情趣在艺术当中,这也是你们的好心,但我受不了,因为我的本职工作是金融监管,一旦发生金融风险,我就百口莫辩,成了宋徽宗、李后主了。(听众大笑)

 

来到南开大学我不能不先谈谈叶嘉莹先生。叶嘉莹先生是南开大学的骄傲。叶先生的经历不用我赘述。其实我和叶先生过去并不认识,只是去年有一次她讲东坡词的艺术,使我深受感动。我那时正好患腰椎间盘突出,为了听叶先生的讲座,我硬挺着坐了两个小时,听完之后我到讲台向叶先生要了一张名片,后来给她写了一封信,她给我回了一封信。这两封信我给大家读一读,先是我给她的信:

 

尊敬的叶先生,您好。本月20日听了您给部级领导干部讲授的“东坡词的艺术与人生”,受益匪浅。我学的是经济专业,从事的是金融工作。工作非常繁忙,每天都在十二个小时以上。(在座的有我的同事,他们可以作证。)工作之余还要思考一些问题,参与一些必要的或不得已的社会活动。所以时间对于我是掰着瓣儿花的,如同鲁迅先生所说,是挤海绵里的水,我是硬挤出时间去听课的。而且因腰椎间盘突出症复发,我当时行走十分不便,是咬着牙坐下来听完的,因为您的讲授深深打动了我。我还想告诉您,由于文革的关系,我小学没有念完,中学没有上课,在工厂工作了七年,1978年恢复高考后考上了财经院校,没有上过文学课、没有上过历史课。但我对中国的历史、中国的文化非常爱好,自学了一些课程。我对东坡先生也十分崇敬,几乎寻遍了东坡先生的足迹,从眉山、到开封、到杭州、到密州(密州就是现在山东的诸城)、到登州、到徐州、到湖州、到黄州、到扬州、到惠州、到儋州、到常州、一直到归葬他的河南郏县,我几乎都去了。(这里边还拉下一个颖州,就是现在安徽的阜阳,我最近也去了。)他的人品、才华及豪放的风格一直感染着我。我试作了一千余首诗词、写了几十篇散文,但我根本不懂他们的技术要求。可我又觉得,如同学中文的因为头脑中的框框太多很难写小说,而更适宜当文学评论家一样,我无所顾忌,所以真情实感反倒更充分。我对书法也十分爱好。我认为中国书法大体经历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从商周到西汉,大体一千年左右,是中国书法的产生期,主要以甲骨、金文、篆书为主,其特征表现为字形的象形性和线条的单纯性(线条的粗细一样),第二个阶段从东汉到南北朝,也是大约一千年的时间,实际不到一千年,是中国书法的成熟期,产生了隶书、楷书、行书、草书等等,笔划上形成了横竖撇捺点,基本笔划是在这个时期形成的;第三阶段从隋唐到现在,一千年多一点,是中国书法的繁荣期,虽然书体的种类已基本定格,还是真草隶篆行等等;笔划的变化也已终止,还是横竖撇捺点等等,但由于融入了新的审美意识,这一时期产生了各种风格流派,出现了不少名垂青史的书家和作品,特别是出现了狂草。那么现在到了新的千年,我认为同任何事物都要发展一样,书法也要发展。我正在探索一种新的书体,即在张旭、怀素的狂草和蔡邕、蔡襄的飞白书基础上,将二者融合起来,变狂草的横无行、纵有列为横无行、纵无列,探索散锋用笔,以恰当地创造飞白效果,产生新的美感,并适应信息化社会快节奏的生活需要。我的想法还不成熟,正同一些书家探讨。我将这种新的书体暂定为飞狂草书。书法艺术实际上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综合反映,鉴于您对中国文化的深厚底蕴,特就教于您。另外,我还十分高兴地告诉您,昨天我有幸与文怀沙老会面,长谈两个多小时。【文怀沙老大家有的知道,有的不一定完全知道,他应当说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泰斗、大师级人物,今年95岁,是中国楚辞的第一人。那天他问我,“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什么?”,我说“光阴迫”。他说不对,他说“光阴 bi”。在两千年前,这个“迫”字在楚辞中念“bi”。可能今天在中国没有几个人知道这个读法。我为他的精神境界和文才所倾倒,他说同我一见如故,称我仁仲。他95岁了,称我仁仲,仁仲是老二,他老大。(听众笑声)】。他将最近写的一篇文章让我指谬,我实在不敢当,不仅学识,就是论年龄、辈份,他也是名符其实的长辈。他还送我一幅对联:“相逢便金石,何必试冰霜”,我真是喜出望外。他说同您很熟悉,在本信的结尾,我特将此事告诉您。随信寄上几首诗作、散文杂文及书法印刷品,盼得到您的指教。

 

不久叶先生给我回信,没有那么长,读一下。(全场看到叶先生的回信原件,发出惊叹声)

叶先生在开头称唐主席双宁先生大鉴:惠函及附下大作诗文及报刊所发表书法大作,均已拜收。未即复者,因我确实为您之才华、气魄、识见所震憾。对您之各方面创作都仔细阅读涵咏了一番。书法,我是外行,但对您的《论书法审美》之高见,所标举之书外功夫、宣泄情绪与创造美感之三项基论则极具同感。此外,您《论李白的悲哀与幸运》一文,与我多年所写的一编《说杜甫<赠李白>诗一首——谈李杜之交谊与天才之寂寞》一文所论亦颇有相近之处。此外,我最喜爱的是您所写的《闾山》与《镜泊湖》二文,(闾山是我家乡的山)天地造化钟此灵秀,得您之妙笔结合一已之才情、襟抱与文化史地之学养,写出如此动人之妙文,真可谓湖山之幸。您的书法得毛主席之神,而您的诗则与李太白之才气横溢颇有相近之处,非我辈斤斤于格律者所能置喙也。文怀沙老先生亦是才情过人之人,如再相见,请代致意。此上即颂时绥  叶嘉莹 2004年1月8日。

 

这两封信算是我和南开的一段因缘吧?据陈校长讲,今年是叶先生八十岁寿辰,为此我特地写了一幅对联,上联是:比风雅颂,下联是:如日月星(展示对联,全场长时间鼓掌,气氛热烈)。苏东坡有一幅绝对:“三光日月星,四诗风雅颂。”当时,辽国使臣来到宋朝,并提出要现场比赛对对联,辽国使臣出了一个难题,上联是“三光日月星”,请对下联。于是就有了东坡先生的这个绝对。“雅”包括大雅与小雅,所以“四诗风雅颂”就对上了“三光日月星”。叶先生为我们讲授东坡词,我为她的渊博学识所打动,所以就撰了这副对联“比风雅颂,如日月星”,并用狂草写出,委托南开大学赠送给她。(现场热烈鼓掌)

 

前些天我在北京遇到了你们的陈洪副校长,闲谈时谈起了书法。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陈校长当时就提出请我到南开讲讲书法,而且是纪念南开建校百年,叫百位名人论坛。我也是当玩笑,没有在意,顺口答应了。可是没想到现在弄假成真。今天又要授我兼职教授,又要我在这百年高等学府出丑,我怎么讲呢?我讲三句话:第一,我受之有愧,我要当了南开大学兼职教授,就砸了你们百年名校的牌子,误人子弟。(听众大笑)第二,事情已经弄到这一步了,生米做成熟饭,我却之不恭,再推辞也不好。第三,怎么办呢?我建议推迟两个时辰,再授我兼职教授,大家听我讲完课,如果还有一些掌声,我就接受。如果大家鼓倒掌,说讲得不怎么样,我就夹着包,灰溜溜地回北京,好不好?(鼓掌、大笑)我再多说一句,外国人说中国人什么都好,就有一处不太让人佩服,就是你们领导讲话都念稿子。我说我们领导讲话不都念稿子,我就基本上不念稿子。但是,今天是我平生第一次讲书法的问题,我还是列了一个提纲。陈毅元帅有一句话“当着元帅是诗人,当着诗人是元帅”,就是说要扬长避短。我今天是自讨苦吃,扬短避长,到南开来讲书法艺术,是当着元帅是士兵,当着诗人是学生,讲好讲坏,请你们大度一点,包涵一下。(热烈鼓掌)

 

第一个问题,书法是一门视觉艺术。

 

书法是一门什么样的艺术?我认为,书法是一门视觉艺术。我这些作品和我今天这些认识,没有书本上的,完全是实践中积累的。我觉得有两大类学科,一类是理论为主的学科,比如说哲学、经济学、数学等等,都是理论为主的学科。哲学家与周围的关系、矛盾可能处理得非常糟糕,但不影响你成为哲学家。经济学家炒股赔得一塌糊涂,也不影响你当经济学家。陈景润算不清楚自己的工资,但不影响他当数学家(笑声),这些学科都是理论为主的学科。还有一类学科,是实际技能为主的学科,比如说文学,如果你这个文学家不会写小说,不会写散文,不会写诗歌,那你不要自称为文学家。比如说音乐,如果你这个音乐家不会谱曲,不会唱歌,你也不要当音乐家。那么书法也属于这种类型,如果你不会写书法,写不好字,你千万不要自称是书法家。但是我们现在恰恰有很多书法家,而且还自称是大家,我也不好说字写得怎么样,反正群众有公论。

 

为了让大家对“书法是一门视觉艺术”这个观点有一个直观认识,我首先请大家鉴赏几幅作品(惊叹,长时间热烈鼓掌)。根据台下的掌声,似乎我还可以接受这个兼职教授称号(又是掌声)。这是我写的一首词《登庐山》。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我在庐山开会,在工作之余,参观了庐山的自然景观。当时正在下雨,上午天还是晴的。(展示书法作品,并开始有感情地朗诵,听众发出惊叹声并热烈鼓掌。全词为:“奇峰天降,扼大江,取笑黄河兄弟。问谁是中流砥柱,虢人悄然不语。一戏泰岱,二戏华岳,三戏医巫闾。乍晴乍雨,宠得一身脾气。忽来北国游客,踏尽匡庐,觅得前朝迹。太白俯首,陶潜甘居,一代狂人泣。狂人如此,遍寻天下,何人能驾驭?信步之间,却在双宁脚底。”)“奇峰天降,扼大江,取笑黄河兄弟。”庐山从天而降,扼长江咽喉,正在笑话儿黄河。“问谁是中流砥柱,虢人悄然不语。”中流砥柱是黄河三门峡段的一座巨石,虢是古国名,也在现在的三门峡一带。当年晋国借道虢国打虞国,有个唇亡齿寒的故事。晋国打了虞国后又顺势灭了虢国,故事就发生在这里。虢国被灭了后人民被掳到晋国,在现在的山西汾阳一带定居。这些虢国人就按谐音后来姓了郭,后来这些郭姓人中出了一个郭子仪。扯远了,回到正题。庐山确实比中流砥柱要高大许多,所以三门峡的人无话可说了。“一戏泰岱”,庐山戏弄泰山;“二戏华岳”,庐山笑话华山;“三戏医巫闾”,这个医巫闾是我老家辽西北镇的一座山。当时在西汉时期天下共有五座镇山,我家乡的就叫北镇闾山,还有西镇吴山,东镇沂山,中镇霍山,南镇会稽山。“乍晴乍雨,宠得一身脾气”。方才还是晴天,突然又下起雨来了,都是让人娇宠的。“忽来北国游客”,我们是北方人,“踏尽匡庐,觅得前朝迹”。我们在庐山参观了一些前人的遗迹,李白曾在这里写下“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的诗句。“太白俯首”,李太白到庐山也低头了。“陶潜甘居”,陶渊明曾在庐山脚下的彭泽县做过县令。“一代狂人泣”,这些都是狂人,狂人也没办法,只有哭的份了。“狂人如此,遍寻天下,何人能驾驭?信步之间,却在双宁脚底”,因为我们登山,庐山肯定就在我的脚底。(感叹声,热烈鼓掌)。

 

下面一幅作品——地动山摇(展示作品,现场惊叹),这个作品与刚才的作品有什么不同呢?最大的不同是横无行,纵无列。前一幅作品是横无行,纵有列。这幅作品我就谓之飞狂草书,是继狂草出现一千年以后,我准备在中国书坛上推出的又一新的书体。这当然还要让历史去检验。(鼓掌)谢谢!我觉得,历史就是要前进,书法事业就是要在继承的基础上发展,我们这一代人(不是我个人)就是要承担起这一重任。(长时间热烈鼓掌,听众情绪出现又一个高潮)

 

下面一幅作品是我写的一幅对联:“千山齐白石亦白,万水徐悲鸿更悲”。这是当年周总理逝世时撰的,甲申书,今年用书法将它写了下来。由于这副对联,我被聘为中国楹联学会顾问,很不好意思。

 

第二个问题,关于书法的定义。

 

我翻了很多资料,包括《辞海》和《辞源》中的解释,我都不很满意。有的讲“书法是以汉字为书写对象的审美艺术”,也有的说书法是“用毛笔书法汉字的法则”,这些定义我觉得都有一定的道理,但都没有完整表达出书法的本质意义,都没有打中七寸。什么是书法呢?我给书法下的定义是:“书法是以汉文字为对象,以中国传统的笔墨纸砚为工具,以书外功夫为基础,用以宣泄情绪,创造美感的一种艺术。”关于工具的定义、对象的定义,主要是针对书坛上的一些“杂耍”而言。现在有一些人,用脚写,用头发写,随便往墙上摔一瓶墨汁,就号称是书法,所以我觉得书法应该有一个严格的定义。以汉文字为对象,首先与国画区别开来了。这里面需要讲一讲对硬笔书法怎么看的问题。硬笔书法不是以传统的笔墨纸砚为工具。我认为我讲的书法定义是狭义的书法定义,如果广义的书法定义,可以包括硬笔书法。还有一个现代书法。现代书法没有一个准确的定义,有的书写的是象形文字,也有的脱离了汉字,比如随便往墙上摔一瓶墨汁,或者是从报纸上剪下一些字拼凑,或者其它一些形式等等。我这里有几幅现代书法作品,这幅是“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这个说它是现代书法也可以,说它是草篆也可以。下面一幅大家能否认出来?是“俯首甘为孺子牛”(轻松的笑声与惊叹),这个可以把它列为现代书法。但是,整体上讲,我认为现代书法还不成熟,鱼龙混杂,有的是有生命力的,有发展前途的,有的大概就没有什么生命力了。对于现代书法,我认为第一应持一种宽容的态度,第二要由历史去检验。这是从书法的定义来看现代书法。

 

下面我着重讲讲书外功夫问题。今天北大的杨辛教授专程陪我来天津,一会儿还要做点评。他昨天特意让我多讲一下书外功夫问题,所以我就展开讲讲书外功夫。这里我想讲这么几句话:第一句话,书外功夫是艺术的土壤。第二句话,书内功夫不可或缺。如果你连毛笔都不会拿,你怎么能成为书法家?但书外功夫同样不可缺少,甚至比书内功夫更重要。第三句话,目前我认为书坛的通病,就是相当一部分书法家,或者说所谓的书法大家,缺少的恰恰是书外功夫。缺少书外功夫就造成知识狭窄,不知窗外的世界,不知外面的世界很精彩。由知识的狭窄变成眼界的狭窄,由眼界的狭窄变成创作思路的狭窄,由创作思路的狭窄变成心胸的狭窄。由于心胸狭窄,所以创作的作品就是一些小家子气的东西,馆阁体、书奴,没有自家的风范,没有抒发情怀的豪迈之作,甚至勾心斗角,争名夺利,这是书坛上的不正之风!所以当今书坛上很致命的通病,根源之一就是缺少书外功夫。第四句话,什么叫书外功夫?我有一篇文章讲到,何为书外功夫呢?让我们看看毛泽东的书法吧。毛泽东是名垂青史的大政治家自不待言,当然他还是大思想家、大军事家、大诗人。在毛泽东逝世二十多年后,人们将毛泽东还原为人。1999年,书法界将毛泽东与众多书法家一起提名参加二十世纪十大书法家的评选,结果经过群众与专家无记名投票,毛泽东以高票当选,列吴昌硕、林散之、康有为、于右任之后,与沈尹默并驾,排沙孟海、谢无量、齐白石、李叔同之前。这个评选是公平的。(我说这个评选也有不公平的一面,它至少为传统观念所左右,重形有余,重神不足,当然,这是另外一个话题。)在毛泽东众多的书法墨迹中,自书七律《长征》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篇,也是最具书外功夫的一篇。(展示并朗诵:“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锁寒。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先是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我的天哪,万水千山,让我走一山一水,我就叫苦不迭了,怎么还是万水千山,还只等闲?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五岭巍巍、乌蒙磅礴,这些我通通都走过,只是坐车,还累得腰酸背痛,至今想起仍不寒而栗,而我们的红军将士凭着两支脚,却左一个腾细浪,右一个走泥丸,这是何等的精神境界!最后爬了那么多山,涉了那么多水,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上有飞机轰炸,下有险山激流,不说倒下,也是筋疲力尽,人困马乏,而毛泽东却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还更高兴,还尽开颜,这是何等的意志、何等的气量、何等的胸怀!这是他的诗。再看书法。这幅书法作品我觉得是用兼毫所书,骨气洞连,豪迈超逸,遒美至极,你看字里行间,通篇加款属一共74个字,疏可跑马,密不透风。你们回去有时间可以欣赏一下。这74个字,忽而字如斗牛,就象打了胜仗的英雄,忽而隐若游鱼,好象敌进我退,在同蒋介石避实就虚。其中,万水千山只等闲一句大有摧枯拉朽之势,千山二字连在一起犹如众山连绵。“闲”字左右两竖犹如二柱擎天。金沙水拍云崖暖中“云崖”二字,犹如河瀚星列,高伟之极。三军过后尽开颜最为精彩,豪迈之气,乐观之情,足退万军。犹为难得的“三”字,由常规的左上斜改为右下斜,成为通篇传神之笔。“过后”两字,顶天立地,鲸吞海水,感情迸发到极致。最后一个“颜”字单起一行,如指挥三军的统帅,笑看前堵后追的敌军,傲视艰苦跋涉的山水,有什么了不起!真是精采之至、无以复加,书与诗结合,珠联璧合,自然天成,可以说主载沉浮,非其莫属。

 

这是我看了这篇作品的感受,也是一种享受。所以毛泽东的这副书法作品,当然有书内功夫,但最主要的还是书外功夫。如果没有长征的实践,没有他那博大的胸怀,肯定写不出这样的狂草作品。

 

我概括一下书外功夫,似乎应包括这样几个方面:

 

一是读万卷书。说到读万卷书,我还要加上一个字,就是读万卷活书。说到这里,我就想起钱钟书《围城》里的一句话,不识字的人受人骗,识字的人受书骗。所以,尽信书不如无书,一定要读活书。我的母校东北财大采访我的时候,问我读书的体会。我讲,读万卷书关键是读三本书。第一本是文学,文学是人学,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反映的是人对社会的感受。第二本是历史,历史是现实的一面镜子。文学是对某个具体社会现象的高于生活的描述,而历史则是对社会的真实的全面的描述。第三本是哲学,哲学是关于世界观的学问,是对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的概括和总结。读哲学,可以在读文学和历史的基础上由感性认识上升到理性认识。所以我说读万卷书实际上要读三本书。采访的时候,他们要我说出我最喜欢读的三本书。我是这样说的:按写作的时间顺序,第一本是《道德经》。中国有两本书,一本是孔子的《论语》,一本是老子的《道德经》。半部《论语》治天下,我觉得《论语》讲的是做人的一般准则——“仁义礼智信”,而《道德经》讲的是做人的最高准则,非大智慧者不能领悟。《道德经》的核心是辩证法,讲上善若水,上德若谷;讲大音声稀,大巧若拙;讲曲则全,无为无不为;“道可道,非常道”,甚至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这些都非常有哲理。老子是世界第一位的辩证法大师,比黑格尔早了二千年,是中华民族的骄傲。说到第二本的时候,我脑中突然闪出卢梭的《忏悔录》,这本书主要讲做人要真诚。第三本还是要读一读毛泽东的《矛盾论》。当然我是过去那个年代读的,但我觉得《矛盾论》把辩证法讲活了,对指导工作、处理矛盾,受益无穷,终生享用不尽,现在我还能大段大段地背下来。我觉得《矛盾论》对我是终生受益。所以我在讲金融问题时经常强调,虽然对外开放引进了很多国外的观点,但大家一定要学会复杂的话用简单话去说,外国话用中国话去说,让人家能听得懂。红军长征时,给放牛娃讲费尔巴哈、讲黑格尔,他就听不懂。毛泽东一个《实践论》一个《矛盾论》,就解决了问题,让许世友就听懂了。你讲特洛伊木马他就听不懂,你讲三打祝家庄他就听懂了。(听众大笑)

 

二是行万里路。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如果有条件,就应当行万里路。出于对伟人的崇拜,几十年来,陆陆续续,毛主席走过的路我基本都走过了,周总理走过的路我基本都走过了,邓小平走过的路我基本都走过了;苏东坡走过的路我也基本上都走过了,李太白走过的路我也基本上都走过了。每走一路就激发一次创作激情。我书写的毛泽东的长征,就是陆陆续续走长征路产生的灵感。我在美国的科罗拉多大峡谷,曾突然产生一个灵感,回来就创作出一幅作品:开天劈地。(展示作品,听众热烈鼓掌)大峡谷的天、大峡谷的地,给了我这种书法错落布局的灵感。

 

三是经万件事。下面这幅作品是“还我山河”。(听众鼓掌)我们这辈人不敢说经万件事,只经历过当年的三年困难时期,经历过反右、四清、社教、文化大革命、上山下乡,经历过四五到六四。我更经历过亚洲金融危机、入关的谈判、金融体制的改革、降低不良资产、防范金融风险等等。这是在2000年的全国经济工作会议上,当时的朱鎔基总理提出要应对亚洲金融危机,防范金融风险,要降低不良贷款,每年要降低3个百分点。我就苦苦思索怎么样降低不良贷款,思索当中我就冒出一个火花,创作了“还我山河”这副作品。(听众由笑声变为热烈鼓掌)

 

四是抒万般情。人一定要有激情,有激情才能有创作灵感。我每天至少工作十二个小时,周末几乎是不休息的,每天要处理大量的公文、应对大量的事务、参加各种会议。越是这样,我越能触景生情,并用文学的形式把自己的情怀抒发出来。我给大家读几首我的诗。第一首《六月六日抒怀》,这是2001年6月6日,我到墨西哥参加世界银行的一个会议,经上海乘机,跨子午线,当日抵达太平洋东岸海滨城市阿卡普尔科。在这边起飞是早晨,过了子午线、到了大洋彼岸,太阳还没有落山。我们的宾馆就在海边,当时站在海边我就萌发出许多感想,填了这么一首词,我的词不工,希望你们学中文的不要见笑。

 

朝临东海,曾将那,红球弹起。(我在上海上飞机,正好太阳刚刚升起来)再举目,万里长空,云烟无际。铁马撕开通天道,长机撞碎横路霓。仅几个指头,轻扳过,小球西。笑大洋,潮头立;轻挥手,彤云去。看涛卷残阳,水吞硕橘。(太阳像个大橘子)天若不驯鞭老天,地若违意抽大地。咫尺世界掌中泥丸,任君戏。(全场长时间热烈鼓掌)

 

我当时站在大洋彼岸,看着波翻云涌,产生了这样的激情、抒发出这样的情感。

 

五是师万人长。孔子讲“三人行必有我师”,每个人都是我的老师。有一句话叫“养天地正气,法古今完人”,古今完人很多很多,值得我们很好地学习。我的母校东北财经大学采访我时,提了十个问题,其中一个问题是问我喜欢哪些历史人物,让我排出前三名来。我说,我崇拜,或者说对我有影响的历史人物不胜枚举。从尧舜禅让说起,还有许由、巢父,都是非常高尚。伊尹、周公,都很伟大,“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周文王,“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我专门去过拘文王的中国第一座监狱羑里,心情很不平静。比干的忠诚,范蠡的智慧,管鲍的友谊,介子的高尚,勾践的忍耐,楚庄王的大度,孔孟老庄、诸子百家的思想,都很让我崇拜。进入封建社会,帝王中的汉高魏武、唐宗宋祖,康熙大帝,辅臣中的汉初三杰、唐代的郭子仪、颜鲁公,“宋灭无降将,陆沉有秀夫”的陆秀夫;武将中的岳鹏举、文天祥、袁崇焕,要留清白在人间的于谦;文人中的李杜苏辛,激流勇退的严子陵、陶渊明、刘伯温……敢于直谏的魏征、海瑞;近现代林则徐“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康梁变法,谭嗣同“去留肝胆两昆仑”;孙中山、毛泽东、周恩来、邓小平、鲁迅,还有冯玉祥、张学良等等等等;外国的马克思、恩格斯、列宁、甘地、林肯、罗斯福、戴高乐、丘吉尔等等。斯大林不管怎么说,卫国战争功不可没。斯大林讲过一句话,叫“老布尔什维克之所以受到尊重,不是因为他老,而是因为他永远年轻”,我记忆非常深刻。当代的尼克松、李光耀、曼德拉、阿拉法特、萨达特,可不是萨达姆啊(听众大笑)、拉宾……卡斯特罗70多岁的人,据说不拿讲稿可以讲话六、七个小时,都非常不得了。这些人物的故居、遗迹或传记,我大部都瞻仰过或拜读过。但是太多了,你让我怎么能说完呢?每个历史人物都值得研究,你说秦始皇施暴政,但郡县制、书同文、车同轨,功莫大焉;项羽力拔山兮气盖世,是失败了的英雄;武则天,褒贬不一,就看从哪个角度评价,从人性的角度评价,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掐死,是历史上最残忍的女性;但从政治家的角度分析,压缩投资规模,精兵简政,减税让利,重视农业等一系列施政举措,又是杰出的女政治家。道光皇帝是非常简朴,皇袍都打补丁,但他那个时候却签订了南京条约。陈永贵是一个很好的农民,而且很能讲话,听说在人民大会堂不拿讲稿,抽起烟袋,给部长们一讲就是半天。我到大寨听说,陈永贵的灵车一进村,全村人都下跪迎灵。问题是他适合当劳模,不适合当副总理,你硬让他当,不是难为他吗?总之太多了,太复杂了。你硬让我举三个历史人物,我想第一还是毛泽东,我说的不只是毛泽东一个人,还包括周恩来、邓小平他们。毛泽东、周恩来他们走过的路我基本都走过了。从韶山冲到中南海,包括他说“人民公社好”的麦田,包括他同胡宗南捉迷藏的陕北高原,也包括井冈山、遵义城、泸定桥、宝塔山、城南庄、西柏坡等等等等。每走过一个地方,就从内心升起一种崇敬之情。三十多年前我也崇敬过,但那是盲目的,现在则是理智的,尽管我被作为黑五类子女,在他发动的文革中受歧视,但同许多被他打倒的老干部一样,今天仍从心里佩服他。他意志的坚毅、思维的敏捷、洞察力的透彻、处理问题的智慧,让人不得不服。世界上的伟大人物,或是政治家,或是思想家,或是文学家,或是军事家,而他全部集于一身,实属罕见。我想特别提一下毛泽东的两件事。一个是率真。李银桥回忆,毛泽东一次看《白蛇传》,毛泽东比较胖,肚子也大,为了舒服,演出中就把皮带松开了。当他看到白娘子的爱情受到压制的场面后,非常激动,竟然气愤地站了起来,结果弄得裤子掉了下来,害得警卫员忙着帮助提裤子。伟人也是人,从中可以看出毛泽东是多么率真。还有一件事是我在河北阜平的城南庄亲自听当地老乡说,当时中央从陕北转战到河北,开始想在城南庄驻扎下来。但是,炊事员被国民党特务买通,在毛泽东的房顶放上红被子做目标,国民党飞机投来炸弹。当炸弹投下还没爆炸时,人们都惊恐万状,拉着毛泽东向防空洞跑,而毛泽东却站在冒烟的炸弹旁,一边拍着炸弹,一边说可以打多少把菜刀(听众大笑)。警卫员连拉带拽地把毛泽东拖走后,这颗炸弹才爆炸。这种自信、气度,你们说谁能比得了?第二个人物呢,算是华盛顿吧。1997年我作为中国政府经贸代表团成员,随江泽民同志访美。我们这个团的团长是曾培炎同志,我们一起参观了华盛顿的故居,亲自感受了华盛顿的高尚品德,明白了美国人民对他为什么如此爱戴。第三个人物就算诸葛亮吧。全国有多少处武侯祠,我说不准,但我去了九个了。诸葛亮到底是哪里人?山东人说是临沂,河南人说是南阳,湖北人说是襄樊,反正只要是好人,有名望的人,人们都爱争;秦桧就没人争了(听众笑),躲还躲不及,连他的孙子都“我到人前愧姓秦”。诸葛亮可称为典型的德才兼备,唯一缺憾是事必躬亲,但那只是个工作方法问题。不说了,太多了,没法说,说不完。由于时间关系,书外功夫就说到这里。

 

到现在已经一个半小时了,定义还没有说完,下面我得开快车了。“书法是以汉文字为对象,以中国传统的笔墨纸砚为工具,以书外功夫为基础,用以宣泄情绪,创造美感的一种艺术。”这是我给书法下的定义。

 

那么宣泄情绪是什么呢?宣泄情绪是艺术的原动力,并且贯穿于艺术创作的全过程。宣泄情绪是书家与书匠的一个根本区别。匠人他不会宣泄情绪,照着画就可以了。宣泄情绪最有代表性的是岳飞的《出师表》,当然有人认为《出师表》是明人托名而作,这个我们不去管,权当是岳飞写的。岳飞率兵收复中原,打到南阳,住在武侯祠,也许抚今追昔,触景生情,想起诸葛亮与他相同的使命,一个要收复汉室,一个要北定中原,所以他就带着情绪开始写诸葛亮的《出师表》。开始他写的是行书,后来越写越激动,最后是涕泗横流,拌着眼泪在写,由行书变成了草书。岳飞书写的《出师表》可以说是宣泄情绪的代表作。张旭更是宣泄情绪了。颠张醉素的张旭,喝完酒后号啕大叫,以头蘸墨,以墙为纸,抒发自己的喜怒哀乐。这些不多讲了,都是宣泄情绪。创造美感则是艺术的最终效果。光宣泄情绪,你胡涂乱抹也是宣泄情绪,那可能是精神病(笑声),行为是宣泄了,但效果不是创造美感,那还不是艺术,那还不是书法。

 

第三个问题,书法的评审标准。

 

什么叫创造美感呢?这就涉及到书法作品的评审标准问题了,我想大概有这么几种标准:

 

第一个是大众标准,大家都说好。大家都说好可以是一个标准,但是在美学知识没有普及的情况下,也不尽然。有些阳春白雪的作品,可能大部分人一时还不能接受。大众标准可以是一个标准,但是不尽然。

 

第二个是领导标准,就是领导说好。领导说好不一定就好。领导政治上或某一领域是内行,但是不能把它当成一般标准。不知你们知不知道明成祖朱棣,朱棣那个时代有一个书法家叫沈度。杨老师大概知道,沈度写的是馆阁体,与现在的印刷体差不多,作为一种工具很好识认,大臣写折子都用这种体来写,明成祖这个大领导非常欣赏,所以弄得全朝全国都写这种馆阁体。但它经不起历史考验,后人把它讥为状若算子。所以说领导说好不一定就好。

 

第三个是功底标准。这个问题我说这样几句话,第一句话是书法要讲功底。第二句话是功底是第二位的,抒发情怀、创造美感才是第一位的。为什么?因为如果要以功底作为第一标准,那就是倒退的标准,因为在书法功底上,我们今人可能永远不会超过古人。过去书法是集工具性、艺术性于一身的艺术。在古代,它基本上作为书写工具出现,所以有广泛的基础,每个人功底都非常好。但是今天,书法的工具性已经基本丧失了,我们今天不用说毛笔,许多人连钢笔都不用,改用电脑了,书法已经从工具与艺术集一身演变为纯艺术了,在这种情况下,还用功底作为标准,那今人就永远超不过前人。用历史唯物主义眼光看问题,后人就是要比前人强,长江后浪推前浪。而如果书法后浪超前浪,就不能以功底为标准,而应以抒发情怀、创造美感为标准,否则谁能超过王羲之?历史怎么前进?书法怎么发展?当然我说这些不是不讲功底,还要讲功底,但不能作为第一位的标准。

 

第四个标准是美感标准。美在道德观上体现为善,你的作品一定要充满着善,如果你写“杀人放火”,你的字写得再好读者也产生不了美感。美在认识论上又反映为真,如果你的书法作品写“造谣撒谎”,你的作品写得再好也产生不了美感。美又分为动态美和静态美。我认为两种美都是社会所需要的。但我认为今天我们的社会更缺少动态美,更缺少阳刚美。试问,运动场上有百米冲刺的运动员,有在旁边驻足观看的观众,你说大家的目光会投向谁,肯定投向百米沖刺的运动员。为什么?美在动中。那么从书法来讲,哪种书体最能体现出动感?只有草书才最能体现出动感。我不反对楷书、隶书、篆书,那是静态的美,草书是动态的美,体现动态的平衡,会对人产生欣赏的冲动。你们可以体验一下,楷书、隶书、篆书是等着你去欣赏,而草书会主动撞击你的视野,它奔你来,它有视觉的冲击力。我觉得从某个角度讲草书同其他书法的区别就在这里。

 

书法说来说去,最重要的标准还是贵在有自我的书风,贵在精、气、神。我给大家讲一个故事,我到江苏泰州出差,路过黄桥。大家知道有一个黄桥决战,陈毅在那里指挥新四军打的,现在有一个旧址。黄桥还有一个知名度比较高的“黄桥烧饼”(听众开心大笑),今天现场这里有没有江苏的同学?没有,太遗憾了。黄桥烧饼我吃了,真是很好吃。我到了黄桥,就看到有一个很大的广告牌,一幅毛主席的像,很魁伟,旁边有毛主席的一段话:“黄桥烧饼可是很好吃呦”(听众又是开心大笑),落款是毛泽东,字也是毛泽东的字。我就问陪同人员,我怎么没有听说过毛主席有这段最高指示呀(听众再一次大笑),字倒是他的字,但怎么看着不舒服呢!然后陪同的同志讲,毛主席有一个警卫员是黄桥人,第一次见到毛主席,毛主席问你是哪里人?他回答:“是江苏黄桥人。”毛主席就顺口说:“黄桥的烧饼可是很好吃呦。”这是警卫员后来讲的。至于当时毛主席究竟讲没讲过这句话,无法考证。那么在市场经济的今天,为了给黄桥烧饼作广告,所以泰州就把这句话做成大广告贴了出来,字则是从不同的地方找来毛泽东的字拼凑起来的,所以我怎么看怎么不舒服,为什么?因为它是拼凑的,看不出精、气、神来(听众鼓掌)。所以书法最重要的是贵在自我书风,贵在精、气、神。

 

第四个问题,关于中国书法的历史。

 

中华文化源远流长,我给叶先生那封信中也讲了这个观点。我觉得中国书法历史大体上分为三个千年,第一个千年从商周到东汉,大体上一千年多一点。这个期间的字体就是甲骨金文篆字。这个期间的笔划粗细一样,这是中国书法的产生期。第二个千年从东汉到南北朝或隋唐,实际不到一千年,是中国书法的成熟期。这个时期,出现了隶书、魏书、楷书、行书、草书,书体比较全面了,笔划出现了横竖撇捺点,笔划也比较全面了。这是中国书法的成熟期。从隋唐到现在,一千三百多年,我叫它第三个千年。这个期间,书体没有大的变化,笔划也没有大的变化。但是这个期间应该说是名家辈出,精品荟萃,特别是出现了狂草。书法界公认,草书是书法的顶峰,狂草是草书的顶峰。这个千年可以算是书法的繁荣期。

 

第五个问题,关于狂草。

 

狂草是怎么产生的呢?狂草源于唐朝,在唐朝比较宽松的政治气氛下,人们的艺术才华得到充分发挥。那么,有一个张旭,是唐玄宗时期的人,张旭的字,与李白的诗,裴旻的剑,并称“盛唐三绝”。张旭诗写得不错,楷书写得也不错,但最有名的还是狂草。他每每喝得酩酊大醉,狂呼大叫,以头蘸墨,在墙上书写。他的代表作是《古诗四帖》,现在珍藏在辽宁博物馆。这个《古诗四帖》还有一段故事。辽宁博物馆的终身名誉馆长叫杨仁恺,老先生90多岁了,和我也是忘年交。他把这个《古诗四帖》让我看了。这个《古诗四帖》是解放初从伪满洲国皇宫流失出来的,流失到营口一个地摊上,辽宁博物馆当时花了四百万元,也就是相当于现在四百块人民币买下了这件价值连城的作品。但是,对这件作品是否为张旭所作也有争议。这个不去管他。那么张旭之后,他的再传弟子是怀素,张旭的弟子是颜真卿,颜真卿的弟子是怀素,是一个和尚,他使狂草在张旭的基础上进一步规范,所以两人并称“颠张醉素”。怀素之后,宋朝三百年能涉足狂草的有一位宋徽宗,他除了能画画,写瘦金体外,他还能写狂草,他的狂草《千字文》写得还是不错的。还有一个黄山谷,“苏黄米蔡”的黄庭坚,也可以算狂草,但远不如唐。那么宋以后,元一百年没有人能写狂草。到明三百年,有祝允明、徐渭、王铎,这几个人还可以写,算是狂草,但是和唐比大为逊色。清三百年,几乎没有人能写草书,遑论狂草了。到了近现代于右任老先生,他除了当国民党的监察院长外,立志普及草书,编了一本《标准草书》。于右任最大的贡献是以碑入帖,以碑派融入草书。严格地说于右任还够不上狂草,但比今草又迈了一步。还有一位林散之,号称当代草圣。林散之的草书在业内是公认的。但是我认为他也没有达到狂草的水平,他迈出了今草,还没有达到狂草。真正达到狂草水平的,在近现代,我认为,从章法上,从意境上讲,就是毛泽东。严格讲毛泽东字的结构有些还是行书的结构,还不是规范的草书,但是从章法上达到了狂草的水平。狂草一千多年了,毛泽东逝世二十多年了,现在政治宽松、经济发展、文化繁荣、社会稳定,我们又迈进了新的千年,我们的历史不能停顿,要继续前进。毛主席有两句诗: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看来我们这一代人只好上场了(热烈鼓掌),我们要继承先人,开辟未来。(热烈鼓掌)

 

如何继承先人,开辟未来呢?说到狂草我们索性就狂一点。狂草可以说从它的章法、结构、抒发书家情感上,都达到了至美的标准。但是,狂草一般得用长锋足墨去写,否则很难连绕。那么它有什么缺陷呢?缺少飞白。飞白是谁发明的呢?是东汉的蔡邕(蔡文姬的父亲)发明的。他在宫里见人用笤帚蘸石灰刷墙受到启发,把这种方法引入了隶书,称为“散隶”。散隶经过一千年的发展,到了宋朝,有一个叫蔡襄的书法家,当时宋朝的“苏黄米蔡”四大家中的“蔡”原来是蔡京,蔡京当时也是很著名的书法家,由于人品不好,后人就把蔡京换成蔡襄了。蔡襄是福建仙游人氏,蔡京的堂兄。当时姓蔡的凡是“点横”开头的都是同辈。蔡京还有一个兄弟蔡卞,字写得也很好。蔡京就是因为为人奸恶,人们不承认他是书法家,就换成了蔡襄。蔡襄把蔡邕散隶中的飞白融入草书,但是他写草书时年事已高,而且只能写小草,写不了大草。这在沈括的《梦溪笔谈》中有记载。终上,也就是一个系列出现了狂草,一个系列出现了散草。蔡襄之后,宋代有米芾,元代有鲜于枢,书法中也有飞白。明代有一个陈白沙,明代的大儒,他是广东人,他用特制的茅草笔,也能写出飞白来,但严格讲还够不上草书。到今天,两支源流汇到一起,一支是张旭、怀素的狂草,一支是蔡邕蔡襄的飞白,我就探索将两者融在一起,力图创造出一种新的书体,暂定名为“飞狂草书”。当然,这只是探索,能否成功还需要历史去检验。

 

第六个问题,书法与工作。

 

过去,我练习书法只是一种休息的方式。后来就逐渐有了兴趣。再后来,我就发现离不开了,同我的工作离不开了。现在,在我眼里,一张白纸就好比宏观经济全局(听众鼓掌),章法的横与列、字体的大与小、用墨的浓与淡、下笔的迟与速,就好比进行宏观经济调控,就好比用再贷款政策、利率政策、准备金政策,进行不同的调控。我又感觉楷书、隶书、魏碑、篆书,整整齐齐,比较刻板,好像计划经济的调控方式,草书顺其自然,连绵环绕,是市场经济的调控方式。(听众鼓掌)所以我经常在工作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写写草书,就产生了灵感,产生了工作思路。有时工作的时候,也经常产生艺术灵感。刚才那幅“还我山河”,就是这样创作出来的。所以艺术同我的工作是相通的。我每天工作都在十几个小时以上,周末也经常加班,也正因如此,书法不但成了我最好的休息方式,而且同我的工作相得益彰。常常有人问我,你工作那么忙,哪有时间搞艺术创作?问这话的人,虽然不知者不怪,但他们不懂简单劳动和复杂劳动这些经济学的最普通常识,更不懂艺术创作这一超级复杂劳动,以为时间同每个人的劳动是均分的。靠时间堆积的劳动是简单劳动,艺术是刹那的火花迸射。当然这种“迸射”要靠日常的实践积累。但这种“迸射”对有些人是集腋成裘,对有些人则是“一江春水向东流”……

 

最后我想告诉同学们,今天,有一位长者专门从北京赶来为这次讲座点评。他就是北大美学教授、著名美学家杨辛先生。杨先生60年代是北大美学教研室主任,同朱光潜、宗白华等共事,是当今的美学泰斗。我和杨辛先生的结识,还有一段佳话。我们过去并不认识。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在琉璃厂看到我的一幅书法作品,竟顺蔓摸瓜找到我家,并自此成为忘年交。在此我也对他表示感谢。我作为一个业余书法爱好者,第一次在大学的讲台上,而且是在南开大学,而且是南开大学百年校庆的百位专家论坛上,和同学们交流书法创作。如果讲金融,我还可以算一个“权威”;讲书法,只能让大家见笑了。希望我姑且说之,你们姑且听之,“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你们不接受的地方就当耳边风吹了。最后我祝百年南开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南开大学陈洪副校长致辞

 

尊敬的唐双宁先生,尊敬的杨先生、各位来宾,早上好!

 

今天上午的活动很特别,至少有四个特别的地方。

 

第一个是我们几乎没有在周日举办过学术讲座。为什么会在周日举办这个学术活动呢?这是由第二个特别所决定的,因为我们今天请来的唐先生身份非常特别,虽然他一直在极力掩饰这个身份,但我不是从这个角度说的。大家知道唐先生是政府官员,而且是非常重要的部门,我不是说他的官儿大官儿小,而是这个部门实在太忙了。他是刚从宁夏飞回来,特意为我们来讲课。本来以为这半天的讲课能够偷得浮生半日闲,结果唐先生一到南开消息就走漏,天津市的领导中午、晚上都要请唐先生见面(笑声)。实在太忙了,只有星期天挤出这么点儿时间来。所以第一个特别是由第二个特别决定的。

 

而第二个特别又是由第三个特别决定的,大家会问,既然唐先生这么忙,为什么一定要请他来讲课呢?因为唐先生讲的是狂草的魅力,现在写狂草的人凤毛麟角,昨天我与唐先生交流时,他讲其实在中国历史上写狂草的人也是凤毛麟角。这里就出现一个学术问题,狂草是一种怎么样的艺术形式?何以写狂草的人少,写得好的人更少?狂是中国古代一个特殊的词,它与人的道德状态、精神状态有关。最早提倡狂的人是谁,大家一定想不到,是孔子!大家一定说,孔子不是讲中庸吗?做中庸做不到,那就作狷,狷就是狂。那么比中庸次一点的就是狂,做中庸做不到你做狂。狂则有所不为,是真性情,是个性的舒张。孔子对狂评价很高。后来,以狂著称的最有名的人是谁?李太白,“天子呼来不上船”呀!“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所以狂是一个文化传统,它处在封建文化一个边缘上,但它是一个特异状态,表现一个生命的恣肆与张扬,于是有了狂草,于是有了狂谈。狂很值得我们关注,是今天我们文化传统不可忽视的基因。所以从这个意义上,它很有价值,又很重要,又很稀缺。我们好不容易发现了这个资源,即使是星期天,也还是请唐先生不辞劳苦亲自讲课,这是第三个特别。

 

由第三个特别就推出第四个特别。本来今天是两个内容,一是致聘,二是请唐先生讲课。按照我们的贯例,先致聘,然后是报告。但唐先生很有意思,他反对我这个程序,他说“我够不够在南开做教授,我自己没有把握,如果聘我做金融学的教授我会坦然接受,但现在要聘我做艺术教授,我没有把握。所以我先讲,讲完之后,如果在场的同学,认可我的观点,与我有交流,掌声热烈,那我就心安理得地接受。假如,各位说我讲得不怎么样,我提包就走。”我觉得唐先生这段话,也是一种狂的精神(大笑,热烈掌声)。下面我们就先听唐先生的讲座。

 

 

杨辛先生的点评

今天见到南开的各位同学,我很高兴。我自己过去也是南开中学的学生,唐先生能做南开大学的兼职教授,我很开心。

 

 

刚才唐先生的讲座对我很有启发,我觉得人在中年的时候,正是人生拼搏的时候。他那么紧张的工作,却能够把人生和艺术结合起来,对我很有启发。所以让艺术陪伴人的一生非常重要。另外,到了南开大学以后,看到唐先生的书法作品,又听了今天的学术报告,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第一点,狂草的魅力所在。正如唐先生所说,我去年在琉璃厂,看了他那幅作品的一个角,就被吸引住了。狂草在美学里属于壮美、阳刚之美,主要是豪放、刚劲,完全是放开的美。这种艺术对人生非常有好处,它可以激励人生、鼓舞人生,那是一种精神力量,是我们时代非常需要的力量。另外,正如唐先生刚刚提到的,从书法的发展来看,最初的象形文字主要还是反映对象的客观特征,近于图画。到后来发展才出现隶书、行书、草书。特别是草书,象形的特点已经消失,而更多的是和主观情感发生联系,就是要抒情,也就是唐先生讲的要宣泄情绪。而且,这个时候书法变得比较抽象,这种抽象并不是变得空洞,而是一种对自然更高的概括。概括的不是具体的形象和特征,而是自然中生命运动的节奏,所以它更容易唤起人的想象。运用自然之中的生命节奏来表达主观的情感,把两者结合起来,形成一种天人合一的境界。所以在看唐先生的书法过程中,可以感觉到他的心态,同时也感觉到自然界的千姿百态。如唐先生所言,狂草在各种书体中是一种很高的境界,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写。我自己也很喜欢书法,但只能写行书、行草,说实在的,让我放开了写,还没有这种魄力。所以,我认为在研究书法时,要对狂草的审美价值高度重视、认真体会。

 

第二点,唐先生所追求的是一种艺术的境界,是心灵的艺术、精神的产品。他写的字不仅是用手写的,而且是用心写的。书法艺术的魅力在于,只有用你自己心灵感受到的东西才能打动别人的心灵,才能产生心灵的交流。唐先生提出了字内功和字外功的问题,特别强调字外功。没有字内功固然不行,但书法工作者要达到书法的境界,必须要靠全面的文化素养,单纯地练字、没有字外功,境界上不去,练几十年也不行。如果有了全面的文化素养则不同,会有一种动力。过去有一位艺术家曾经谈到,书法必须要有字外功,否则就像一个大力士,自己不能把自己举起来。过去宗白华先生讲,诗是书法的灵魂,字的外形写得好看,是一种美,但是书法的最高境界是诗的境界。在这方面,唐先生的书法给我们以启发,我看唐先生的作品,感觉到他的书中有诗(他自己能够填词写诗),有一种诗的境界。另外,狂草的字内功要求很高,唐先生下了很大功夫,除了临怀素、张旭,还潜心研究,他对飞狂草还提了三点观点:一是如何谋篇,如横无行、纵无列;二是将飞白引入到草书里;三是用笔方面,如何用中锋、偏锋、散锋,如何将之结合起来。这种不断探索、创新的精神,很值得我学习。

 

第三点,也是非常令人感动的,唐先生能够到南开大学来讲课,表现出了对青年同学的关心,能够引起青年同学对书法的兴趣,非常有益。我自己在美国、日本、法国都办过书法展览,外国人对中国的书法很感兴趣,研究中国文化必须要研究书法。我的朋友钱绍武写了一幅字送给法国总统希拉克,希拉克看了这幅字以后非常激动,专门写信感谢,其中有两句表达了这样的意思:感谢你能够把千年文化的核心——书法带给我,也祝这一艺术永存。法国著名学者熊秉明评价:书法是中国文化核心中的核心。这是极高的评价。哲学是文化的核心,天人合一是哲学的思想,以前这个问题,我没有研究清楚,今天听了唐先生的讲座很有启发。谢谢唐先生,谢谢南开大学。

【唐双宁为中国光大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中华诗词学会顾问,中国中共文献研究会副会长,中国中共党史人物研究会副会长,中国金融学会副会长。本文系唐双宁2004年7月在南开大学讲演实录(根据录音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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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金融家 2017年第10期 总第148期
出版时间:2017年10月0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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