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健

　　外贸数据再次引人注目：今年前8个月，我国进出口总额11046亿美元，比去年提前1个月突破万亿美元大关，顺差947亿美元，比上年同期增长55.4%。此前几年中，中国外贸顺差已经引起了“向世界输出通货紧缩”论。新数据的出笼是否会导致矛盾加剧？
　　事实上，外贸顺差是否真的成为了问题，很难一言以蔽之。但毫无疑问的是，从我国经济结构角度出发，应该采取适当措施减少顺差的数额。

　　外贸顺差为何成了“问题”？

　　从历史数据看，从1994年起，我国商品进出口已经连续13年存在顺差，而且持续增长势头明显。2005年我国进出口总额增长到14219亿美元，还算在意料之中，不过顺差却异常地猛增到1020亿美元，这引发了众人关注（见表1）。

　　国际间产业转移，美国消费需求旺盛和储蓄－投资缺口增大，为我国实行出口导向战略提供了机遇；而国家对外向型经济的一系列倾斜政策，又吸引了国际上大量加工出口产业转移到我国，助长了外需的强劲和内需的相对疲弱。这些因素相互影响，造成了我国外贸长期顺差。
　　检视我国进出口贸易顺差逐步扩大的过程，可以发现几个显著的变化及特点：
　　■从地域看，近10多年来，在双边贸易中，我国外贸顺差增加较大的市场主要是美国、欧盟和香港（最终也是转向美欧），而同一时期我国对东亚地区的台湾、日本、韩国等却由顺差转变为较大逆差（见表2）；

　　■从商品结构看，我国顺差集中在工业制成品，尤其是劳动密集型商品上。而同一时期，我国初级产品进出口却由顺差转变为逆差，一些技术、资源密集型商品我国也存在较大逆差（见表3）；

　　■从经营主体看，外商投资企业进出口过去很长时期是逆差，现在已经转变为顺差；
　　■从贸易方式看，加工贸易顺差远远大于一般贸易中的顺差。2005年，我国加工贸易顺差1381.8亿美元，一般贸易顺差353.7亿美元。
　　1990年代以后，我国出口商品结构实现了由以初级产品为主向以工业制成品为主的转变，进出口持续增长，且出口增幅超过进口。从1994年起，商品进出口一直保持顺差。
虽然2005年我国外贸顺差突破1000亿美元，今年有可能达到1500亿美元，绝对值比较大，但是相对值（顺差/出口总额、顺差/GDP）却并不处在历史最高点。如果进行国际比较，许多国家或地区外贸顺差相对值可能与我国不相上下，甚至比我国还高（图1）。

　　那么，为什么我国的外贸顺差和外汇储备、人民币汇率等，成了近几年国内外高度关注的热点问题？这一方面是因为存在着巨大的外部压力。一些国家借顺差问题攻击我奉行“重商主义”，不断施压要求人民币升值。我国与主要贸易伙伴之间贸易摩擦急剧增多。另一方面，是因为我国经济发展遇到了较严重的内部和外部失衡风险。在出口高速增长和投资急剧膨胀同时，国内消费不足，资源和环境趋紧，而国外热钱却不断流入，宏观调控面临复杂局面和很大困难。
　　这不仅反映出目前我国外经贸发展与宏观经济的联系越发密切，更印证了我国已经成为一个贸易大国的事实，近些年进出口快速增长，已经冲击了原有国际经济利益配置和市场格局。

　　不是国际经济问题的关键

　　近几十年东亚国家和地区经济起飞的历史表明，以发展制造业实现起飞的国家，对外贸易均经历过从逆差到顺差的过程。
　　从今后一个时期的发展趋势看，从外部环境看，国际间产业转移的浪潮正继续发展，我国仍然是跨国公司投资的首选地区之一。这对我国是新的机遇。我们应当继续利用好这方面的机遇，吸引国际上更多的高附加值制造业和服务业向我国转移。此外，美国经济近期仍持续增长，主动进行结构调整的压力并不大，消费和储蓄缺口过大以及进出口失衡的问题不可能很快解决，对我出口商品仍有着巨大的需求。
　　从国内自身需求看，我国经济结构调整尚需时日，经济增长在很大程度上仍然离不开外需的拉动。发展外向型经济的基本政策将保持稳定，出口竞争力将进一步增强。而进口受内需成长缓慢的影响，在一定时期可能仍然跟不上出口增长。另外，应当增加进口的资源、能源、高新技术和先进设备，因为受到国际市场供给约束或者出口方限制的商品，往往无法带来大幅的进口增长。因此，我国外贸顺差在相当长一段时期内还将继续存在甚至扩大。
　　在当前人民币升值压力中，金融因素要大于贸易因素。国际游资投机和炒做是造成我外汇储备不断增加、人民币升值预期居高不下的主要原因。2005年，我国外贸顺差1000多亿美元，而外汇储备却增加2000多亿美元；今年上半年外贸顺差600多亿美元，而外汇储备增加1200多亿美元。多出的部分中除了外商投资流入和一些正常资本项目及非贸易项目流入外，显然还有大量的热钱。
　　由于前述结构性和转移性的原因，即使我国人民币升值，出口大幅减速，外贸顺差缩小或消失，也不意味我们的一些贸易伙伴进口需求就能减少、他们的贸易逆差就能够减少。一定会有新的国家或地区成为接受（代）加工产业转移，也就是贸易顺差转移的新的替罪羔羊。
　　总而言之，近10多年来，外贸顺差在中国的出现和一段时期内不断扩大，是有其必然性的。巨额贸易顺差绝不是我们对外贸易发展追求的目标。对于解决当前国际经济关系中的矛盾而言，我国的顺差并不是一个多么大的问题，或者说不是问题的关键。一些人攻击中国搞“重商主义”是站不住脚的。我们应当冷静应对，尤其不能靠采取行政手段压低我国出口来减少顺差。

　　是国内发展不均衡问题

　　当前外贸顺差扩大、外汇储备急剧上升和热钱流入不断增加，毫无疑问表明我国经济存在着一定意义上的外部不均衡。不过，经济的外部不均衡显然是与内部不均衡相互联系和影响的。
　　在当前我国内需相对不足情况下，为了保证经济增长和就业，必须依靠外需的扩张；但外贸连年顺差和外汇供大于求，势必导致人民币升值压力增大；人民币大幅升值可能对实体经济特别是外贸出口和利用外资造成冲击，进而影响到就业和增长；为维持汇率稳定国家就必须大量投放结汇人民币，并保持较低的利率；这样一来货币政策独立性就打了折扣，投资膨胀难以抑制；低效益重复建设可能造成生产能力更加过剩，进而又迫使企业竞相以低价位向国际市场寻求出路；而外贸出口持续低价位、数量型的扩张，则可能进一步推高人民币汇率升值预期。
　　在这些问题和矛盾中，如何保证经济增长和较充分就业是主要矛盾。因此，尽管外贸顺差较大，国际收支不平衡，我们目前仍然需要维持人民币汇率的基本稳定和出口的持续增长。汲取国际经验，结合中国实际，解决外贸顺差过大和外汇储备激增问题，从根本上讲要依靠经济恢复内部均衡，扩大内需。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外部均衡的实现要消极地等待着内部均衡，并不意味着可以放任外贸顺差不断扩大。
　　我国是一个13亿人口的大国，现在在很多商品市场上已经占有较大份额。出口和顺差照现在速度增长下去，绝对值不可小视，可能意味着大部分劳动密集型加工出口产业都要转移到中国来。那样的话，贸易摩擦将会成倍放大。而且，由于投资能力不强，我国海外投资增长短期内难以跟得上顺差增长。其结果，我国的外汇储备将继续放量增长，货币政策将失灵。除非让人民币升值，否则中国难以阻止热钱更大规模地涌入，国民经济就可能因为内外均衡破坏和贸易争端激化而遭受更大损失。所以，中国不可以简单地拿顺差相对值跟一些中小国家比。近几年这样的出口超高速增长和顺差急剧扩大是不能持续的。
　　从这个意义上讲，外贸顺差急剧扩大确实又是一个问题。采取有力手段控制进出口增长速度，扭转或减缓外贸顺差不断扩大趋势，并且逐步调整相关政策，使进出口回到大体平衡增长轨道，应当是当前国家宏观调控的一项重要内容。

　　外贸顺差需要减少

　　从表4可以看出，外贸顺差不断扩大已经对我国经济造成了一定程度的负面影响，当前我国必须要采取有效措施来减缓外贸顺差不断扩大势头。

　　■外贸部门必须认清人民币在保持基本稳定前提下将逐步升值，这是一个大趋势，要适应以市场供求为基础的有管理的浮动汇率制度，通过政府、行业、金融机构和企业等几方面的共同努力，消化汇率升值的不利影响，保持对外经济贸易持续、健康发展。
　　■根据转变增长方式的要求，在继续鼓励和支持高新技术产品、自主创新产品扩大出口，保持我具有优势的劳动密集型产品出口稳定增长同时，适当压缩“三高一低”（高能耗、物耗和污染，低附加值）类产品的出口。
　　■清理那些不合时宜的“限入”措施，促进进口与出口大体同步增长。认真研究国内市场需求，对资源性产品实行更宽松的进口政策，增加有利于促进国内市场竞争、推动产业结构调整和技术进步、活跃内需和提升居民消费质量的商品进口。
　　■调整利用外资政策，提高利用外资质量。引导外资投向内需和就业关联度高的产业，如服务业和农业，提升服务业和农业在外向型经济中的比重。
　　■推动加工贸易转型升级，促进沿海地区加工贸易向深加工、高附加值和我国企业具有更大自主性方向发展。
　　■与有关部门携手合作，完善和改进对贸易结售汇和外资进出的管理，控制或减少以贸易和直接投资形式流入的热钱。
　　上述一些措施在一定时期、一定程度上虽然会抑制外贸出口和利用外资增长速度，但有利于转变增长方式，促使国内企业、资源和要素更多投入以内需为主导的发展，缓解与主要贸易伙伴的摩擦。从长远看，这对于我国对外经济贸易实现持续稳定增长是有好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