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何品
近代中国在华外资银行雇佣着这样一批中国人:他们精通洋文,熟知国情,广结机缘,擅长投资,凭借广阔的关系网、雄厚的财力和信誉跻身上流社会,游走于外商、本土金融业、政界之间,从中获取巨额收入——这就是买办。任买办一职并非易事。买办的业务主要有:现银鉴定、出纳和保管;汇兑买卖中介;存贷款等交易中介;票据清算;调查行情、资信等。从组织机构而言,买办相当于外资银行的一个出纳部门;从担负的责任来说,类似一个保人;从业务经营看,他们又是外资银行活动的中介人和代理人。从事如此复杂多样的业务,其中的风险与责任不言而喻。旧中国的买办阶层不乏杰出人士,其中既有官至二品的“红顶买办”席正甫、出身世家的何世光(澳门赌王何鸿燊之父),也有后来成为著名洋务官员和实业家的唐廷枢。
上海汇丰的买办
上海汇丰银行的重要职务,例来由英国人和其他白种人担任。早期汇丰的华人仅充当西崽(为洋人服务的勤杂人员),后来虽有华人提升为职员,但也只从事记账抄写之类的简单劳动,与洋人职员同工不同酬。在此重洋轻华的传统下,由华人担任买办,实属机缘巧合。
上海汇丰的第一任买办王槐山(任期:1865~1874年),原在上海三余钱庄当跑街,因为业务关系,结识了英商会德丰洋行的大班麦克林(DavidMcLean)。1864年初,麦克林为开设汇丰银行上海分行,打算回英国筹集资金,因为手头紧,行前向王槐山商借2000两银子作回国费用,并声明此去少则半年,多则九月,届时本利归还,绝不食言。讲义气重友情的王槐山答应帮忙,他自己拿不出这笔钱,便擅自从钱庄客户存款中挪用一部分借给麦克林。谁知麦克林一去就没了音讯,至年终钱庄结账,王槐山挪用庄款一事暴露。尽管三余钱庄的老板是王槐山的舅舅,但迫于行规,王槐山还是被开除,只得回原籍谋生。

1865年,麦克林回上海担任汇丰银行分行经理,得知王槐山的遭遇后深感愧疚,赶忙将其请回上海出任汇丰买办,不仅不用签聘用合同,且无需任何担保款项。于是王槐山招揽上海滩的钱业高手俞晓安、陈广延等为其业务助手,走马上任。
麦克林对王槐山极其信任,甚至把银行金库的钥匙也交给了他。钱庄出身的王槐山担任买办后,因熟悉中外银钱业行情,在汇丰内做银两银元买卖,大赚其钱。通过他的活动,自1869年起上海汇丰开始向中国钱庄拆放款项,其他外资银行见有利可图,纷纷同钱庄接上关系,拆票业务由此风行。后来王槐山成功地帮清政府向汇丰申请了一笔贷款,解了清廷财政燃眉之急,因此他和跑楼席正甫一道获赐四品顶戴,赏戴花翎,一跃成为“买办大人”。
王槐山做了近10年的汇丰买办,不仅拿120两银子的月薪,自己还净赚了近百万两银子,不仅在上海投资开设钱庄、当铺,而且在家乡余姚购买了数千亩田地,并收买外资企业股票,成为汇丰的华人大股东。1874年,王槐山辞去了买办职务。
王槐山辞职后,原跑楼席正甫继任,成为第二任买办(任期:1874~1904年)。席正甫是江苏苏州洞庭东山人,19岁到上海,在舅舅开办的钱庄当了几年跑街,学会了几句洋泾浜英语,后来自己开办了一家钱庄,1866年经人介绍,进了汇丰当跑楼。席正甫办事老练圆滑,当上买办后曾随汇丰高级职员与清廷官员接洽借款事宜,又与上海道台袁树勋换帖成为结拜兄弟,受到汇丰和清朝官员两方面的赏识。在洋人面前,他是与官府沟通的代言人;在官府面前,他又是个能办大事的洋务人才。
甲午战争后,清政府为解决对日巨额赔款而向外资银行借款,使得席正甫迎来事业高峰。汇丰和德华联合与清政府谈成了1896年“英德借款”和1898年“英德续借款”,席正甫居间出了大力,不仅让汇丰银行深感满意,也让清廷大为赏识,因而被赐二品顶戴,并赏穿黄马褂,成了“红顶买办”。席正甫还在上海与人合开钱庄,拉拢华资银钱业中的同乡结成东山洞庭帮。席正甫在汇丰当买办一当就是30年,不但建立了一个庞大的“买办世家”,也成为了上海乃至全中国财政金融界的显赫人物。
同时,席正甫还编织起一张上海金融界的关系网,形成了很有势力的席氏集团:三弟席缙华是有利银行买办;胞侄席锡藩是麦加利银行买办,后为华俄道胜银行买办;麦加利银行买办王宪臣是其侄婿;花旗银行买办王俊臣又是王宪臣的胞弟;日本横滨正金银行买办叶明斋则是席缙华的女婿。此外,比利时华比银行和日本三菱银行的买办胡寄梅、胡筠籁、胡筠秋父子,也都是席家的亲戚。
父死子继或亲戚接任,在买办职业中司空见惯。1904年席正甫去世后,其长子席立功继任为上海汇丰银行第三任买办(任期:1904~1922年)。席立功除经办银行买办业务外,还投资6家钱庄,并经营银楼、金号和绸缎庄等。席立功聘用前有利银行跑楼龚子渔担任汇丰跑楼。
席立功担任汇丰买办,其保证品系兄弟共有,因收益问题时常发生纠纷。起先席立功每月贴给四个弟弟500两银子,后来弟弟们不满,要求分割家产,1913年向英领事法庭提出诉讼,要求汇丰发还保证品,经法庭判决不予受理,但家产还是分了。当时高易公馆(汇丰银行的法律顾问)的买办广东人谭海秋知道此事,遂与永丰钱庄经理陈一斋一道,在席立功名下合并加入保证品15万两银子作为合伙,这样席立功仍能维持保证金数额。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上海浦东滩地涨价,席立功乘机将祖上留在浦东的一块地皮出售,卖得68万两银子。席立功分得应有的一份,遂于1918年9月与谭海秋达成协议,同年年底终止合伙关系。
1922年席立功去世,其子席鹿笙接任父职,成为第四任买办(任期:1922~1929年)。然而在上海滩,席鹿笙花花公子的名声远胜于他的买办头衔,他担任买办后见了外国人总是回避,每天只在买办间坐坐而已,实际业务由副买办龚子渔负责。龚子渔惟恐人家说他挖席家在汇丰的老根,特地向汇丰大班反映,由两人合做买办,各出一半保证品,利益平均分配。这与一般人合做买办只有一人出面的情况不同。
1929年12月6日,席鹿笙在一枝香西菜馆因为抗拒强盗绑票而被开枪打死。因子年幼,席家已传接三代的汇丰银行买办职务就此旁落,由副买办龚子渔升任正买办。当有人向汇丰银行大班汇报买办被杀时,大班指着龚子渔说:“买办不是正在办公吗?”可见在洋人眼里,席鹿笙早已无足轻重了。
第五任买办龚子渔(任期:1930~1937年),江苏吴县人,原在英商有利银行(Mercantile Bank of India)买办间工作,有利停业(1894年)时,由胡笛栏介绍,进汇丰做席立功的助手。因为他是从有利转过去的,汇丰的英国人就用有利行名第一个英文字母叫他“Mercantile”。就任正买办时,龚子渔已年逾古稀,没做几年也病故了,其子龚星五继任成为第六任买办(任期:1937~1941年,1945~1949年)。
1941年12月8日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进占上海公共租界,上海汇丰被日本横滨正金银行接管清理,英美籍职员大多被扣,华籍职员转为正金银行所用,于是龚星五当上了正金银行买办。他借日方势力,经手黄金抛售,投机操纵黄金市场(龚家本来开设永丰余金号,由龚子渔之弟龚子范主持),发了横财。抗战胜利后,横滨正金银行作为敌产被中国政府接收,龚星五虽然为日本银行服务过,但与英国人的关系未断,所以汇丰在沪复业后他仍回汇丰当买办。
1949年上海解放前夕,龚星五离职前往南美洲,买办一职遂由他的侄子龚振方代理,后者成为第七任买办(任期:1949~1950年)。新中国成立后,汇丰业务重心从中国大陆转向境外,在华业务大幅度收缩,因此龚振方成为上海汇丰的最后一任买办。
香港汇丰的买办
香港汇丰银行的第一任买办是罗伯常(任期:1865~1877年),来自有着长期经商传统的广州黄埔。罗伯常经济实力雄厚,拥有许多企业股票,是香港许多外国保险公司和中国钱庄、银楼、商号、租船行的老板,汇丰银行成立时投有股份。
罗伯常去世后,其子罗鹤朋(一说罗鹤平)成为第二任买办(任期:1877~1892年)。依靠父亲的名声,罗鹤朋在汇丰获得越来越大的信任。他经常以保人的地位,介绍钱庄向汇丰通融借款,而在其介绍的钱庄中,他又以老板的地位,转身用借来的款项进行投机活动,积累了大量财富。罗鹤朋与清政府关系良好,他曾以罗寿嵩之名,出钱捐了一个候补道台,出入于两广总督的衙门,不少广州官员将自己财产委托他进行投机活动。1882年他又替汇丰总经理杰克逊(SirThomasJackson)捐了一个相当于按察使的三品顶戴。另一方面,1883年和1884年两广总督张树声两次从汇丰获得广东海防借款,也是通过罗鹤朋做中介得以解决的。

1892年3月,罗鹤朋投机失败,欠了汇丰近130万港元后仓惶潜逃,同时失去了汇丰股东和买办的双重身份。他的破产,不但连累了香港、广州、上海诸多钱庄商号,还迫使汇丰不得不动用300万港元准备金填补当年营业损失。
香港汇丰的第三任买办刘渭川(任期:1892~1906年)和第四任买办刘伴樵(任期:1906~1912年),都来自有着“买办的故乡”之称的广东省香山县(今中山市)。香山由于地理位置靠近澳门,早在几个世纪前就已经与葡萄牙人有接触,不少香山人在香港著名的外商企业中担任买办,如怡和洋行买办唐廷枢、宝顺洋行买办徐润、太古洋行买办郑观应等。相互间有着亲戚关系的刘氏两买办,在香港有着庞大的家族联系,在汇丰的买办间里也有相当数量的亲朋好友。刘渭川在加拿大温哥华受过教育,进入汇丰以前曾在新沙逊洋行(E。D。Sassoon&Co。)任买办。辛亥革命后,为纪念孙中山视察家乡香山,刘伴樵曾捐资兴建中山纪念亭。
第五任买办何世荣(任期:1912~1945年)来自香港最显赫的家族--何东家族。何东进入怡和洋行买办间任助理时,年仅18岁,几年后便成为怡和首席买办。接着,其弟何福、何甘棠继任怡和买办。何世荣为何福亲生儿子,后被过继给膝下无子的何东。何世荣原在新沙逊洋行担任买办,靠养父何东提供的30万港元担保金当上了汇丰买办。

有着欧亚混血血统的何东家族在香港有着庞杂的买办关系网,何世荣兄弟数人分别在不同的洋行或银行担任买办:老大何世荣是汇丰买办,老三何世耀是有利银行买办,老四何世光(澳门赌王何鸿粲之父)继何世荣之后任新沙逊洋行买办,老五何世亮在怡和洋行任买办,何福另一个儿子何世基为利安洋行(Arnhold&Co。)买办。
1941年12月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本占领了香港,香港汇丰银行被迫停业清理,何世荣在日占时期备尝艰困,并一度身陷囹圄,饱受日本人虐待,最后在1945年香港光复后拖着病残之躯去世。何世荣死后,原第二买办唐宗保升为第六任首席买办(任期:1945~1953年)。1953年唐宗保去世后,由第四任买办刘伴樵的外甥李纯华接任(任期:1953~1965年)。
随着中国金融近代化进程的不断深入,在华外资企业的买办制度逐渐变得过时。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金融业软硬件发生重大变革。战前银行分类账账目用毛笔誊写,在战后改用了钢笔和墨水;战前计算时使用的算盘,战后也变成了计算器。买办制度成立的一个最主要理由--语言障碍也开始消失,会说英语的华人职工不断增加,致使买办在对华贸易中的需要日渐减少,地位日渐下降。
1949年以后,汇丰银行中止了在中国大陆的几乎全部业务,除了上海分行外,其他在中国大陆的分支机构全部关闭,而在香港和海外,华人和西方人做生意的方式方法也日渐趋同,买办已无用武之地。1960年,香港汇丰银行的“买办”称呼被“华人经理”一词取代,华人业务与其他国家或地区业务之间已没有多大区别。5年后,汇丰的第一个“华人经理”,也是最后一个买办李纯华退休,买办制度彻底退出汇丰。 |